魔界（六十四（1 / 2）
1
设备离开之后的战场安静得有些过分。
那些被粒子束烧灼过的地面还在冒着极淡的白烟，金属基座撤离时留下的坑洞边缘整整齐齐，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切割过。
空气中残留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味——一种是无心之心留下的那种锈蚀的、干涸血腥的气息，另一种是粒子束烧灼后特有的、像臭氧混合着金属粉末的味道。
两种气味搅在一起，竟然盖过了魔界原本的放大欲望的气味。
长凌在原地站了很久，她的腿有些发麻，低头才发现自己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没动过。
桑池还跪在地上。顾城的掌心贴着她肩胛骨之间的位置，能感觉到她身体里传来的细微颤抖。他想了很久，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掌心按得更稳了一些，像在说：我在这。
舟行从远处走过来，脚步放得很轻。他在桑池面前蹲下来，和顾城一左一右，三个人围成一个小小的半圆。
就在这时，几声鸟叫从不远处传来，是元禾和那三只燚翎鹫。
“无心之心被带走了？”元禾的声音不紧不慢，透露着一丝侥幸的窃喜。
顾城朝她点点头。
“哦，那你们的鸟妖快带走吧，吵得我睡不着觉。”
元禾松开揽着鸟妖的那只手，三只状态已经正常燚翎鹫（但体型还是幼态）扑哧一下直直飞向桑池。
桑池抬头，张开双臂接住了燚翎鹫。
2
远处，余暮和陈伦正沿着刚才战场边缘往回走，像在巡视一片已经确认安全了的区域。
余暮在陈伦面前停下，微微摇了摇头。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余暮说，“那些设备离开的时候把自身存在过的痕迹一起带走了。地下没有残留能源，空气里没有持续信号，连被打碎的那块基座碎片都不见了。”
陈伦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能部署这种东西的，不会留下线索给我们。”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余暮问。
陈伦沉默了片刻，“看来只能先回去，这里已经没有我们能做的事了，魔界也不宜久留。”
余暮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有反驳。
3
颜昱从人群边缘朝长凌走去，他的表情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人特有的茫然，像刚从一个极其漫长的梦里醒来，还没完全搞清楚现在是什么时间、什么位置。
“现在是什么情况？”颜昱在长凌面前停下。
长凌看了他一眼，目光越过颜昱的肩膀，落在远处那片空了的天际线上。暗金色的余晖已经完全消散了，天空恢复成那种沉闷的颜色，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颜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下，又问，“你觉得是谁做的？”
长凌摇了摇头，她没有答案，虽然脑子里有几个名字在转，但每一个都不够完整，大都缺少了关键的拼图。她把这些名字按下去，没有说出来，因为说出来也没有用。
“回去再说。”长凌说。
颜昱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虽然他不知道那些科技是什么，但是眼下界壁已经被这种科技设备闯入又离开，而魔界又经历了大消除，现在这些人类留在魔界属实不太合适了。
更何况，长凌有缚绒，余暮和陈伦又是两个极强的人，如果不考虑界壁的问题，那离开魔界还是很简单的。
陈伦已经开始画新的阵图了，他蹲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上，竹简展开，用指尖在地面勾画那些细密交错的纹路。和之前那个用来传送的阵图不同，这一幅更小，纹路更密集，收拢成一个直径不到两米的圆。
余暮站在他身侧，灵力从她体内缓慢地向外扩散，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覆盖在阵图上方，隔绝周围残存的能量干扰。
人群好奇地开始聚拢，陈伦要把大家带到哪里去。
宋惜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玠玞已经彻底安静了，但他能感觉到它还在那里，像一个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
元禾和蘅站在人群最外侧，注视着这一切。
蘅的银白色长发被风吹动，空荡荡的左袖管轻轻晃着。她看着这些正在聚集的人：顾城、桑池、舟行、宋惜尘、长凌、绛、谢萦、颜昱、余暮、陈伦、漾——所有的脸都在她面前一一闪过。
蘅的目光在顾城身上停得最久。
顾城像是感觉到了蘅的注视，偏过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蘅没有躲开，她看着他，露出一抹慈爱地微笑。
“你们走了以后，我还会待在这里，我早已属于魔界的一部分了。”蘅忽然开口。
顾城的脚步停了一下，桑池也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蘅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她早就想好了的事，“魔界虽然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我已经待地够久了，久到它变成了唯一可以容纳我的地方。”
蘅重新看向顾城，“你不用担心我，要照顾好自己。”
顾城张了张嘴，他在思考现在的蘅只有一条手臂，万一魔界还有别的魔王怎么办，这个突然出现在生命里的母亲又要与自己隔绝在不同的世界吗？
但这些都是想法，顾城一句话都没说，蘅的眼睛里流转着一股坚定，她不是在推辞，她是真的不想走。
蘅在这里等了那么多年，等到儿子来了又走了。这里是她自己选的地方，她不需要谁来拯救她，也不需要谁来带她离开。
“那……我还能再见到你吗？”顾城最后说，他的声音带着一点不太自然的干涩，像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比实际要稳重一些。
蘅的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加深了一点，“看缘分吧。”
漾站在人群边缘，听到这段对话也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站着。
陈伦阵图画完了，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整个阵图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光从纹路中升起，像一层被点燃的油膜，覆盖在直径两米的圆形区域上。
“大家都进来吧。”陈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