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六(2 / 2)
绛能感觉到长凌的体温隔着笼子的金属传过来,贴着笼底的那层薄垫,像一小片正在缓慢移动的暖意,在通往直梯的走廊里不断变淡,直到完全消失。
直梯向下运行的时间很长,比绛之前坐过地任何一次都久,她能在笼子的缝隙里看见楼层指示灯在金属面板上快速变化着。
长凌站在直梯中央,没有任何表情。
电梯停稳后门打开,一股混合着机油、干燥金属和密封空间的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绛能看见成排的金属货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货架上堆满她从未见过的设备。
长凌穿过那些货架之间的通道,在一小片相对空旷的地面上停下来,把笼子放在地上。金属底座撞击混凝土地面,在空旷的空间里激起一层细碎的回响。
“这里是我家的仓库,你就呆在这儿吧。”长凌的声音很平,“茶会给你送食物的。”
绛的爪子扣在栏杆上,指甲刮擦金属,发出一声尖锐的、像被拉长的嘶鸣。
“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长凌站在几步之外,月光从高处的透气窗斜斜地落下来,在她身侧切出一道银白色的线。
“你做了什么自己清楚。”
绛正撕咬笼子的动作定住,她看见长凌站在月光下的姿态,垂在身侧的指尖在极轻地颤。
绛的愤怒和委屈在那一瞬间彻底崩塌了,像一座正在从内部瓦解的堤坝,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变了形。
“你不喜欢我……可以直接说出来……我自己会离开的。”
长凌身体的重量正在沿着那条看不见的轴线缓慢地倾斜,像一棵正在被从根部砍断的树,膝盖弯下去,后背靠在一台没有启动的金属设备底座上,沿着那道冰冷的表面滑落。
长凌坐在那里,像被抽走所有支撑的、内部正在融化、表面还维持着最后一层完整的容器。她的手还垂在身侧,发不出任何声音,像一座正在从内部缓慢融化的冰雕,表面还泛着月光,但底部已经变成了水。
3
长凌背靠着冰冷的金属设备,已经很久没有动了。
她开始想一个她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问题:
我究竟想要什么?
长凌以前总是想“我应该做什么”,应该保持距离,应该控制投入,应该准备好面对任何可能的离开。
但是“想要”这个词对她来说是陌生的——她很少允许自己去想要什么,除非这是一件完完全全属于她,任由她支配的。
因为想要就代表需要,需要就代表可能失去,长凌不想失去任何东西。但绛已经用她的方式,一次又一次地表达了想要靠近自己、想要在自己身边。
绛一直在这段关系里主动,长凌也知道她已经做了她能做的所有事,现在轮到自己了。
长凌知道如果她继续这样“不靠近也不离开”下去,绛的耐心总有一天会被耗尽。
绛刚才已经在笼子里说过“如果你不喜欢我,我会离开”了,那是绛在最后试探吗?
长凌不想和绛分开,甚至更真实的想法是,如果可以她要完全的占有绛,把她永远地攥在自己手里,成为私人物品。对于外面的事物,长凌一直都是无所谓的态度,但是属于她的她必须拥有绝对支配权。
一旦这种想法成为现实,长凌最害怕最逃避的问题也会随之而来,绛是一个生物,她不能像自己的AI和物品一样,随着自己的去世也理所应当的消失。
长凌现在最害怕的就是和死亡相关的问题,可是也知道自己如果因为害怕那个结局而放弃这段过程,那就是在用“未来的痛苦”来否定“现在的可能”。
但是自己这种态度,一直是单方面的沉默回避,对绛来说太不公平了。
她要知道绛是什么态度。
长凌抬起头看着笼子的方向,月光落在那团白毛上,像一层正在缓慢流动的银白色液体。
绛蹲在笼子里,表情里的愤怒稍微参杂了些着急,可能是长凌坐在地上太久了。
长凌走到笼子前蹲下,和绛平视。
月光落在她们之间,把笼子的栏杆切成一道道细长的、正在移动的暗影。
绛的耳朵转了回来,赤金色的瞳孔缓慢地聚焦在长凌脸上。
长凌问出了一个绛怎么也没有想到的问题。
“你为什么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