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一（1 / 2）
1
那一年的大雪下得格外早，绛每次看见雪就知道狐族那场内乱又过去了一年，如今已经是第六次了。
老狐王临终耗尽所有灵气把绛和几只年纪太小的幼狐送到了远离战乱的地方，这几年绛也在四处变换住所，确保那些小狐妖能在安全的地方顺利修炼化形。绛自己则整日喝酒度日，或者麻痹自我。
和哈喽的酒席宴散后，绛走过那道途径自己如今根据地和哈喽家之间的山崖的时，脚下的一块松动的岩石滑了出去，整个人失去平衡，从边缘摔了下去。
她是大妖，当然摔不死。
但绛躺在雪地里，觉得好痛，哪里都痛。那种痛是从身体内部往外渗的，跟摔伤没有直接关联。她压了六年的、一直没让自己哭出来的东西，终于在没人看见的时候涌了上来。
绛翻了个身，从人形变回九尾大妖。巨大的白色的身体蜷在积雪中，九条尾巴像九道正在缓慢流动的雪流。她把自己的脸埋进雪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呜咽。
突然，绛听到一串很轻的脚步声，和妖界的任何生物都不一样，像一个正在不熟悉的地形上探路的人。
绛的耳朵立刻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尾巴瞬间收拢，瞳孔收缩成一道细线。
绛可以辨认出这是人类的气息，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她闭上眼，假装正在休息，呼吸放慢，尾巴也微微垂了下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绛面前。
绛能感觉到那个人的气息离她很近，只有几步远。
紧接着，一个声音响起来，是绛从未听过的、带着惊叹的、完全不像恐惧的语调。
“哇！好大的狐狸！”
绛缓缓睁开眼，一个人类小女孩正站在面前，裹着一件怪异的深色薄外套，帽子边缘露出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她的额角，好奇的盯着自己。
女孩的眼睛很亮，瞳孔在雪地的反光中呈现出一种纯粹的深棕色，像两粒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绛盯着她，声音沉沉的，“离我远点。”
女孩被绛这句话愣住了，但她没有离开，反而往前走了半步，蹲下，目光在绛的脸和尾巴之间移动着，像在确认一件她以前只在想象中见过的东西。
“你会说人话！”女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完全不符合她这个年纪的平静，“那你能告诉我这是哪里吗？”
绛冷冷地回应，“妖界。”
女孩没有表现出任何她预想中的恐惧或疑惑，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一件她早就猜到的事情，然后开始打量四周的雪地和山壁。
绛闭上眼，不打算再管这个和她无关的人类小孩，反正很快就会安静下来，这么小的孩子，能在妖界活多久？
绛从雪地里传来的气息来看，这个孩子没有灵力，没有武器，甚至连御寒的衣服都不是妖界的，就算不被冻死，也会被妖界毒死。
绛闭上眼，听着风声在雪面上滑动的声音，自己的呼吸正在从急促变回平稳。但过了一段时间，那种属于人类的气息并没有走远，反而变得极淡极淡，像正在从内部缓慢流失的余烬。
绛睁开眼，偏过头，看见那个女孩蜷在几步之外的雪地里，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枚正在雪面上缓慢冷却的、没有被任何人拾起的石子。
绛看着她蜷缩的姿态，想起自己刚才躺在那片雪地里的时候——那种想要被什么包裹住的、正在慢慢被冷却吞没的感觉。
绛思考了片刻还是决定站起来，抖掉身上覆盖的雪，从大妖形态变回人形。她走过去，把那个女孩从雪地里捞起来，裹进自己的披风里，抱起来往回走。
女孩很轻，绛抱着她的时候能感觉到她的身体正在微微发抖，呼吸又浅又急，像一枚正在被风吹动的烛火。绛把那层外衣裹得更紧了一些，让它贴着女孩的皮肤，把它盖到下巴以下的位置，然后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捡她回来，可能是因为她看起来太小了，小到让她想起六年前那些被老狐王送到她面前的幼狐。也可能只是因为自己也曾经蜷在雪地里，等过一个人来捡。
绛抱着女孩走回住处，一路上能感觉到那个小东西在她怀里微微发抖。绛没有想太多，只是把女孩裹得更紧了一些，让她贴着自己的胸膛。
绛本来打算把她放在床上然后去做别的事，但那个女孩的手指攥着她的衣襟，攥得太紧了，绛试着掰了一下，完全掰不开，使用妖力很容易弄伤她。
女孩在睡梦中也依然抓着那层布料的边缘，像一枚正在测量边界的、不肯松开的探针。
绛只好把女孩圈进自己的臂弯里，让她贴着自己的胸口。女孩的身体在她怀里微微动了一下，过了会便安静下来，呼吸贴着绛的锁骨，像一枚正在缓慢融化的、温热的薄冰。
绛低头看着女孩，竟然那么小，像一捧雪，像一枚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放在怀里的、不能吃的果子。
绛不知道这个人类女孩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妖界的雪地里。只知道她在发抖，而自己的怀里是暖的。
所以她一直抱着她，没有放开。
2
不知道过了多久，绛的睫毛动了一下，赤金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显得比夜晚更深、更暖，像两粒正在融化的琥珀。
绛低头，看见女孩正望着自己。
她们对视了一会儿，女孩的手指还攥着那层衣襟，没有松开。
绛也没有动，没有把她从怀里推开，只是继续维持着那个姿势，低头看着她。
“你醒了。”绛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像一片从干燥的叶片表面滑落的细尘。
女孩没有回答，只是盯着绛。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种感觉——那种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被另一个人抱在怀里、而那层怀抱是温热的、稳定的、像在很久以前就做好准备的，好像她一直在等一个不会拒绝她的人。
绛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偏开了目光。
“你…你盯着我看什么？”
女孩的嘴角弯了一下，像一枚正在缓慢升起的月牙，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
“你好漂亮。”
绛听到这种话，不自觉地挑了一下眉，“所以你盯着我是喜欢我吗？”
女孩的脸瞬间染上一层绯红，她的手指依然攥着绛的衣襟，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恰巧这个时候，女孩的肚子传来一声轻微的咕噜声。
绛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位置，又抬起来看着她的脸。
“饿了？”
女孩点了点头。
绛松开手臂，准备起身去找食物。但女孩的手指还死死地攥着她的衣襟，不愿意松开。
绛的动作停住了，偏过头看着那双攥着她衣服的手指，又看回女孩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