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一(2 / 2)
“你先松手,我去给你找吃的。”
绛把女孩放到床上,用衣服和被子裹好,便往厨房走去。
3
绛特意拿了包零食,那是她给小狐妖们准备的,用妖界特产的浆果干和某种植物的根茎晒成的薄片,小狐妖们很喜欢吃,每次分到都会窝在一起嚼很久。
女孩依然蜷在床上,侧着身,手指搭在枕边,像一只正在等待什么归来的小动物。
绛走进去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绛手里的那包零食上,微微亮了一下。
绛走到床沿坐下,把那包零食放在她面前的被面上,用指尖拨开系口的细绳。里面露出暗红色的浆果干和浅黄色的根茎薄片,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甜香,像被太阳晒过的果实气息。
女孩低头盯着那些东西,抬起头看了绛一眼。
绛说,“尝尝。”
女孩没有犹豫,伸手拿起一片浆果干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又拿起一片,然后是第三片,第四片……
她吃得很急,像很久没有吃到过有味道的东西一样,腮帮子鼓着,嚼得也很快,嘴角沾了一点暗红色的浆果汁液,在晨光中像一小片正在干涸的水痕。
绛见女孩这副模样,想着她是不是饿得太久了,是不是一个人在妖界走了很久才遇见自己,今天早上刚从昏迷里醒来,连一口水都还没喝过。
绛想让她慢点吃,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另一句。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停下来,嘴里还含着一片正在咀嚼的浆果干。她咽下去以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长凌。”
绛看着长凌,等着她继续,但她没有。于是绛只好确认了一遍这个名字。
“长凌?”
“嗯。”女孩把手里剩下的半片浆果干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救把那半片咽下去,然后盯着绛,“那你呢?”
绛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想一件她很久没有跟别人说的事情,“绛。”
“哪个绛?”
“绛色的绛。”
长凌的目光在绛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低下头,又拿起一片根茎薄片,“你的名字很好看。”
绛没有说话,她也没有想过会记住“长凌”这个名字。
但后来绛才在不知不觉间意识到,那个名字像一枚被她收进壳里的印记,无论她怎么刻意回避,都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重新浮现出来。
长凌吃了大约半包之后,绛伸手想帮她收起来。
长凌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头看了绛一眼,像是想说“我还没吃完”,但她没有开口,只是把手里那半片浆果干放进嘴里,然后把剩下的零食让绛拿走了。
绛把零食放在卧室的石桌上,刚想问长凌还想不想喝水,就在这时,她听到长凌的呼吸节奏变了。
绛偏过头,看到长凌正坐在那里,一只手捂着腹部,眉头蹙起来,嘴唇比刚才白了一层,像一片正在被抽走温度的水面。
“你怎么了?”绛立刻冲回床边。
长凌的身体微微蜷起来,另一只手撑住床沿,手指微微发抖。她的嘴唇张开了一下,像是想说话,但下一刻,她便不自主地弯下腰,整个人蜷缩得更紧了。
绛蹲在长凌面前,伸手扶住她的肩膀,绛能感觉到长凌的肩膀在她掌心里微微发抖,像一片正在被风吹动的叶片。
长凌弯着腰,一只手捂着肚子,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正在压制什么从内部涌上来的东西。
然后,长凌吐了。
绛的目光扫过整个画面,尾巴猛地收紧了,整只狐狸都愣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知道长凌很难受,那些自己给长凌吃的小狐妖们吃了很久都安然无恙的零食,正在她的体内翻涌。
腹部的剧痛让长凌在床上蜷成了一团,冷汗从她的额角渗出来,沿着下颌滴落在床面上。她的脸色白得像雪,嘴唇干裂,呼吸又浅又急,像一条正在被抽走水分的河床,正在干涸、正在收缩、正在被体内的毒火灼烧。
绛蹲在床沿,看着长凌蜷缩的姿态,尾巴收得紧紧的,像一根被绷直的风筝线,连呼吸都在床沿边结成了细碎的白雾。
绛不知道该怎么帮长凌,甚至不知道她还能不能撑过去。
绛忽然意识到,这个人类女孩可能真的会死,可能会因为自己的疏忽死在这里,而绛现在依然不知道该怎么救她。
过了很久,久到绛以为她已经失去意识了,长凌的声音从她的蜷缩中传了出来,极轻极轻,
“我…没事。”
绛的耳朵转向前方,“你刚才吐了。”
“嗯。”
“你的脸色很白。”
“嗯。”
“你…你会不会死?”
长凌沉默了一会儿,呼吸依然很浅。但她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上来的平静。
“不会。”
绛看着长凌在疼痛中依然维持着的那层几乎不存在的、像纸一样薄的平静,她不知道那是真的还是假的,只是觉得,如果这个人类女孩在面前死掉,绛会一直记得她蜷缩的样子,就像现在这样。
绛伸出手落在长凌的后背上,隔着衣料停在那里,她没有用力,只是贴着,然后小幅度低频率地轻轻抚摸。
长凌的身体在她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触碰到的时候本能地回应了一下,又像是正在从疼痛中寻找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支点。
长凌的手从被面上抬起来,极轻地、像在确认什么一样碰了一下绛落在她后背上的手指。触感很轻,像一枚正在试探边界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羽毛尖端,带着一层从她体内渗出的凉意和潮意。
绛盯着长凌触碰过的地方,没有说话。她的掌心贴着长凌的后背,感受着她呼吸的节奏正在从急促慢慢地变回平稳,像一条正在被收拢的线。
绛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承诺,但她的手没有移开。
她想,至少这个孩子还活着,自己不会再让她吃到不该吃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