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二（2 / 2）

但绛哪里也不会去，她就坐在这里，坐在床沿的边缘，守着那个正在慢慢退烧的小东西。

3

绛确实在幽篁城里找到了一个人类医生，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在城西一条窄巷里开着一间不起眼的药铺，据说是很多年前因为某种原因留在妖界的。

绛把长凌用斗篷裹得严严实实，趁傍晚人少的时候带她去看诊。老人把了脉，看了舌苔，问了一些绛完全听不懂的问题，然后开了几副药，还列了一张清单，上面写着人类能在妖界安全食用的东西，以及它们的获取方式。

从那以后，绛不再需要去更远的地方寻找食物了，她按照那张清单上的指示，去幽篁城固定的摊位买米、买面、买一些她以前从未注意过的蔬菜和干肉。

绛这个以前需要别人伺候的妖王开始学着在灶台前笨拙地生火，按照医生教的步骤把药材放进陶罐里慢慢熬煮，然后端到长凌面前，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喝下去。

长凌的病在她的照料下一天天好转，脸色从苍白变回正常的颜色，嘴唇也不再干裂了。

绛每天坐在灶台边看着长凌在矮桌前慢慢地吃完一小碗粥，在幽篁城傍晚的天光中缓缓变深，像一枚正在被水浸润的、不会再被风翻动的印记。

有时候绛还会带来一些在集市上看到的小东西，放在长凌手边，让她解解闷自己玩。

4

从绛出关修炼完，她就开始养成了喝酒的习惯，因为压力太大的时候就需要麻痹自己才能缓解，但绛没想到狐族内斗开始后自己直接从喝酒变成了酗酒，不喝到醉头脑发昏她都睡不着觉。

自从遇到长凌后，绛的注意力被分走了不少，每天只会喝一点点，但是现在长凌快好了，绛又觉得自己无事可做，开始想念那种大脑混乱的感觉。

那个傍晚，绛又端着碗坐在门槛上。长凌从屋里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安静地陪了她一会儿。过了片刻，她开口道，“你在喝酒的时候，眉头会先皱一下。”

绛偏过头看她，没说话，但她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你端起碗的时候，”长凌继续说，“呼吸会比平时浅一些，像在做一个你不确定要不要做的事。然后你才喝下去。”她顿了一下，声音很平，“你其实不想喝吗？”

绛低头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液面，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习惯了。”

“习惯不等于你需要。”长凌说，“习惯只是一种重复的行为，和你的需求可以完全没有关系。”

绛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端起碗又喝了一口，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

长凌等她把碗放下，然后开口：“你知道喝酒会让身体变暖吗？”

绛的耳朵动了一下，“当然。”

“因为酒精会让血管扩张，血液流向皮肤表面，所以你会觉得身体在变暖。“但这只是暂时的，你的核心温度其实在下降。那种暖意是假的，是会消失的。你每一次喝的酒，都在让你的身体失去更多热量。”

绛继续喝酒，甚至把碗扔了，抱着酒坛子喝。

过了好一会儿才，绛才反问，“你怎么知道的？”

“人类研究过这些东西。他们把酒给很多人喝，记录下他们的反应，测量他们的体温，发现这是规律。”长凌顿了一下，“我没有测量过你的体温，但你喝酒的时候会微微缩一下肩膀。即使你觉得暖了，你的身体还在冷。”

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确实会缩一下肩膀，但她自己从来没有注意到。

绛沉默了很久，她没有喝剩下的酒，长凌也没有催她，她们只在院子里安静地坐着。

过了一段时间，绛把酒坛放在地上，轻声说，“你观察人一直这么仔细吗？”

“我只观察那些我在意的。”

绛没有回应这句话，她也不知道那句话已经落进她的身体里了，像一个正在缓慢成形的锚，从肋骨之间坠下去，沉到一个之前从没有发现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