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入监之初(2 / 2)
短暂的沉默后,稀稀拉拉响起几声“明白”。
“大声点!”旁边负责整队的狱警喝道。
“明—白—!”这次声音整齐了些,但依旧干涩。
“带进去,检查,换装,训话。”
命令简洁。队伍被一分为二,由两名干警押着,走向那栋灰色楼房的入口。
元子方跟着前面的人移动。他最后抬眼看了一下那片被高墙电网切割出的、四四方方的天空,然后低下头,迈进了门内刺眼的灯光里。
厚重的防撬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闷响,将最后一点天光彻底隔绝。
眼前猛地一亮。
一条长得望不到头的走廊,白得晃眼。墙壁是新刷的,白得没有一丝人气;脚下是深绿色的水磨石,光滑如冰面,能模糊地照出他们这一行人佝偻扭曲的影子。一股浓烈到呛人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未散的油漆和漂白粉气息,劈头盖脸地涌过来,灌满鼻腔,干净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种“干净”,和他预想中任何关于监狱的肮脏、混乱的想象都不同。这里像手术室,像太平间,就是不像一个给人住的地方。它
他和其他人一样,被命令面朝墙壁站好,双手背后,双腿分开。
没有人说话。只有狱警皮鞋踩在水磨石上发出的“咔、咔”声,在空旷中规律地回荡,精确地丈量着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接下来又是那程序化到近乎麻木的流程。他被带进一个单独的小房间,进行人身检查。过程细致而彻底,不容任何隐私。所有个人物品,包括进来前已被收缴的衣物,被再次清点、登记、封存。手指被按在油墨盘里,然后用力压在印有格子的表格上,留下十个清晰却扭曲的指纹。正面,侧面,拍照。闪光灯亮起的瞬间,他下意识想闭眼,却被喝止:“睁眼!看镜头!”
检查完毕,他被带到另一间空旷的大屋子。屋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人,都是和他一同一辆车进来的新犯,清一色的光头和灰蓝色囚服。空气沉闷得能拧出水,没人敢交头接耳,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前方墙上,贴着巨大的红色标语:“认罪服法,重塑人生”、“遵规守纪,踏实改造”。标语下方,是一块黑板。旁边站着两名新面孔的狱警,一名年纪稍长,脸颊瘦削,眼神像冻住的玻璃;另一名年轻些,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入监人员名册”。
年轻狱警翻开册子,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深潭:
“你的编号,领取物品。”
他的目光落在名册第一页,念出第一个名字:
“一监区,元子方。”
“到!”元子方跨步上前。
狱警用笔尖在“元子方”三个字旁点了一下,抬头看他,用一种宣布既定事实的平稳语调说:
“你的编号后四位是:1428。记住它,这是你在里面的名字。”
接着,狱警从脚边拿起一个淡蓝色的塑料脸盆,递过来。盆里,毛巾、牙刷、肥皂、塑料拖鞋、搪瓷水杯,还有那本蓝色封皮的《服刑人员行为规范》……每一样物品上,都用不易脱落的黑漆,醒目地印着“1428”。
元子方接过脸盆。它很轻,又很重。
年轻狱警的笔尖已经移到名册下一行。
“一监区,姚智杰。”
“到!”
“编号后四位,1429。”
点名继续。每一个“到”声之后,都跟着一组四个数字,像在生产线上给产品打上序列号。屋子里只有狱警平稳的报数声、犯人干涩的应答、以及脸盆被领取时轻微的摩擦声。
物品发放完毕,年长的狱警走到前面。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目光缓缓扫过面前的每一张面孔。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白茅岭监狱的服刑人员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平稳力道,“外面那一套,在这里,全部作废。你们在这里,要学规矩,守规矩。规矩是什么?”
他拿起一本《服刑人员行为规范》,举了举。“规矩,都在这本册子里。从起床、洗漱、整理内务,到吃饭、劳动、学习、睡觉,一举一动,都有规定。怎么做是对的,怎么做是错的,写得清清楚楚。”
“在这里,服从是第一位。服从管理,接受改造,是你们唯一的出路。”
“接下来的两个月,是你们的入监教育期。这两个月,你们的主要任务就是学习规范,养成习惯,完成从社会人员到服刑人员的身份转变。学得好,态度端正,才能分配到劳动岗位。学不好……”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又扫了众人一眼,那意思不言而喻。
“谁如果不老实,倒霉的就是他自己……”旁边年轻狱警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像一把冰冷的锉刀,刮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现在,带他们去监舍,学习内务整理标准。”年长狱警下达指令。
元子方目光快速扫过身旁那一张张陌生而紧绷的脸。没有想象中的凶神恶煞,也没有看守所里常见的那种油滑或试探性的窃窃私语。他们和他一样,眼神里带着初来乍到的茫然、戒备,以及强压下的一丝不安。他知道,这些人都是第一次踏进这道门,和他处于同一条起跑线上。
这个入监队,他立刻明白了,就像部队的新兵连。叠被子,整内务,站队列,喊口号……这些流程,对他而言几乎没有任何难度。
这监狱生活的开头,似乎比他想象中要“简单”得多。至少,他以前曾是个老兵,已经有了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