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朝阳赴宴探口风,小翠送子遭绑掠,(2 / 2)
“叫什么名字?”
“燕来。”
我看着他没有接话。
这个名字我不陌生,吴小翠原在燕来歌舞厅。
燕来在咱们东原算比较正规的舞厅了。开了好几年,没出过乱子。赖传鹏把杯子放到窗台上,又拿起,又放下。
传鹏,我把话截住了。
他抬起眼看我。
“今天饭桌上不谈这个。我喝得也多了。你明天到办公室来。”
刘洪峰涨红了脸道:“书记,我觉得,整改之后,可以重新开业!”
我看着两人都有了醉意,在这个话题上,自然就没在展开,与俩人碰了一杯:“知道了!”
易满达忽然端着杯子晃过来了,脚步有我看着点飘,打了饱嗝,酒气从他的嘴里喷射出来,他拍拍自己的肚子,肚子上皮带勒出的印子清晰可辨。
“怎么,我桌上开大会,你们三个在这儿开小会?”
刘洪峰道:“市长客气了。不敢当。”
易满达灌目光先后落在刘洪峰和我身上:朝阳,洪峰,他停了一下,“你们搞的明光集团运输队的事,干得不错。有声有色嘛。”
他竖起一根手指。
“但是,还不够彻底。”
包厢里其他人的声音忽然远了一层。我能感觉到有好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往这边扫。
市里对明光集团意见很大。工期拖沓,仗着自己背靠光明区就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全市几个重点市政工程,市委大楼、光明大道延伸、开发区三通一平,节点全卡在他们手上。
易满达又灌了一口,酒从嘴角淌下来一滴,他用手背擦掉,“瑞林市长也很关注。张云飞,光明区委书记,我跟他也通过气了。明光集团要是仗着区属国企的身份不把市里放在眼里,那是自找麻烦。”
刘洪峰在旁边接了一句:“市长此言差矣,明光集团还是为全市建设做了贡献的。”
你怎么知道?易满达有些不满的扭头看他。
刘洪峰被这句问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以前管交警支队的时候,跟明光集团打过不少交道。他们的运输车辆备案、年检、保险,交警支队都经手过。这家企业实力很大。”
实力大,易满达喝了酒以后舌头有点大,“也不能乱来。”
他看着我。
等我表态。
我端起杯子:“满达市长,有您的支持,我们工作的力度就更大了。”
易满达仰头喝完,拿手背擦了擦嘴角:“不听招呼,就是要弄他,市长的态度,你们公安局要体会……”
刘洪峰和我对视一眼,这个市长是谁,易满达没有明说,我们两人自然是也不好问。但刘洪峰的眼神中显然多了一份忧虑。
散场的时候九点刚过,刘蓉站在温泉酒店门口挨个送人。十几个人,一个一个送上车、握一下手,路灯把她脸上的线条照得很柔和,影子拖在身后足有三米长。
李书记,刘蓉把手包夹在胳膊底下,声音比饭桌上多了份温柔,看着文静和焦杨两个人都在等我,“你们,还有安排?”
文静笑道:“没安排,只是顺路!”
刘蓉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们三人一眼:“哦,这样啊,那你们,都慢走!”
上了车,晓阳就打来了电话,人带来没有,我和如虹嫂子可是把牌都准备好了。
文静看着教杨道:“我把杨姐给你带来了……”
挂断电话后,文静带着调侃的语气道:“他们怎么调侃你们的?三阳开泰是吧?”
焦杨笑着摇头:“什么三阳开泰,文静同志,乱说话了!”
而在温泉酒店三楼而茶室。周欣和千里马运输公司老板马正贵面对面坐在茶台两侧。听见敲门声,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周欣起身开门,马正贵伸手把茶台上那份展开的报纸翻了个面。
刘洪峰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手包。他今天在饭局上喝了不少,大概一斤的样子,脸色正常,脚步正常,但衬衫袖口的扣子松了一颗,这是他从饭局上下来以后的习惯动作。
吃饭没有?他冲两人招招手,把手包往沙发上一丢。手包落在沙发垫子上弹了一下,滑进角落里。他坐到靠窗的单人沙发上,习惯性翘起二郎腿,皮鞋尖在空气里晃了两下。
周欣重新坐到茶台前,给刘洪峰倒了一杯。茶水从壶嘴里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注入杯中,水面刚好离杯沿一个指甲盖的距离。
我就直说了,事情不好办。刘洪峰先看了一眼周欣,又看了一眼马正贵。
“现在是市长对你们,态度都很暧昧。”
马正贵把茶杯放下了。
他是那种长得不像恶人的人,圆脸、阔额、眉毛浓而平直,说话的时候嘴角天然往上弯,给人一种他永远在听你说话、永远不着急的印象。
刘局长,马正贵两只手交叉放在茶台上,“你可得给兄弟多说几句好话。多大个事儿嘛,我们也不知道市局那天晚上会真的开枪啊。”
刘洪峰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开枪的事不讨论了。没有任何讨论的必要和意义。人死了,开枪程序合法,拒捕在先。他伸手指了指马正贵,“你现在纠结这个干什么?”
马正贵没说话。他的手指在茶台边缘轻轻敲着,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轮着敲了敲。
周欣从屁股底下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报纸,铺在茶台上,用手掌抚平。
省报很不起眼的部分。一条两百字的消息,标题很标准,《大江集团向东原市公安局捐赠30万元》。配了一张小图:中间放着一个放大的支票模型。
刘洪峰捏着报纸一角扫了一眼。
“早就看过了。”
周欣把两只手插进裤兜,往椅背上一靠,仰头看天花板。三十万。周欣的声音从鼻子里出来,“王满江好大的手笔。”
马正贵道:“王满江现在是原北四县建筑行当里的头号人物。平安帮一直想组个原北建筑公司,跟原南和我们的建筑公司分庭抗礼。
马正贵狠了心道:“三十万,我们也不是给不起。明天就给公安局送四十万。”
刘洪峰搓着下巴,手指捏了捏嘴唇上方那排胡茬。胡茬硬得扎手,他若有所思地咂了一下嘴,眼睛眯起来。
“你还别说,这法子,你们倒真可以试试。”
周欣把烟叼在嘴里,他把打火机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啪地按亮,火苗窜起来半寸高,又松手。
现在民营企业给政府单位捐款是潮流,省里也鼓励‘警民共建’、‘企业反哺社会’,说出去都是好听的。刘洪峰拿手指在报纸上弹了一下,“王满江三十万砸下去,买的是什么?还不是保护伞!”
周欣看着刘洪峰道:“刘局长,你要出力啊!”
马正贵把手伸进沙发旁边的皮包里,摸出一个牛皮纸袋,鼓鼓囊囊。他把纸袋放在茶台上,动作不轻不重,拍的发出一声闷响。
洪峰局长,马正贵把纸袋往前推了两寸,“这个事,你得帮兄弟想办法。”
刘洪峰低头。他的目光在牛皮纸袋上停了大概两秒钟。
他笑了一下。
伸手。
把钱,退了回去。
这个事我办不了。你们以前扣个车、撞个人,我给交警那边打个招呼都好办。讲究的是调解和罚款,大不了多罚几个钱。但这一次,是拿刑事案件在动你们,我插不上手了!”
这件事,刘洪峰把手指收回去,抓起了沙发上的手包,“你们只有找满达市长。”
他看了一眼腕上的表。
“我们同学晚上还有单独安排,我就不陪了。”
推门走人,干净利索。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钟,俩人也不意外,似乎已经知道是这个局面了。
那就请令狐区长出面。周欣把两只手掌摊开,“令狐是光明区区长,他牵个线,我们直接给局长私人40万!”
马正贵摇了摇头:“我看副厅以下都不好办!好在现在没什么证据到我这里。”
“对了,你前两天是不是找过一个女的?叫吴什么,吴小翠?”
有这个人。马正贵头也没抬,“棉纺厂的下岗女工。以前在燕来的时候认识的。怎么了?”
“你知道吴小翠最近见了谁吗?”
“谁?”
“市公安局局长。”
马正贵的手指停下来了。那四根轮着敲茶台的手指,像被人按住了。
李局长,找吴小翠?他抬起头来,“什么时候?”
就这两天。周欣把身体往前一靠,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公安分局的人吹的,八成是真的啊。”
马正贵站起来,在茶室里走了两步。茶室不大,几步就到头了。窗外的路灯照着冬青树,影子和树枝搅在一起。
“他找吴小翠干什么?”
这我哪知道。但你想,一个下岗女工。市公安局局长亲自上门。你觉得是去干嘛的?”
马正贵的脚步停在了窗口。
她,马正贵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去过我南城那套房子。”
“哪套?城南那栋独院?”
“嗯。”
周欣骂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硬。
“你怎么能把外人往那地方带?”
就带过一次。过了个夜,应该不知道具体地方吧。马正贵把双手插进裤兜里,眼睛盯着窗外,“吴小翠这个人,胆子小。”
周欣站起身来,走到马正贵旁边,也看着窗外,“裱子你也信?”
“明天,我让人去跟她聊聊。”
别吓着人家。周欣重新坐到沙发上,把两只脚翘到茶几上,“找人跟她说清楚,管好自己的嘴,别乱说话。说完给她塞点钱。这种人胆子小,吓住了就闭嘴了。”
马正贵眼神一冷:“我有分寸。”
第二天早上八点钟,吴小翠在幼儿园门口蹲下来,替孩子理了理领子。孩子的领子是翻出来的,她把它翻回去,又拍了拍孩子肩上的灰。
孩子背的是去年她亲手做的,红蓝相间的格子布,拉链坏过一次,她用打火机烧了烧塑料齿又给修好了。
“听话。”
孩子点点头,转过身,跑进铁栅栏门。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她站起来的时候腰微微弯着,在棉纺厂干了五年挡车工,一天站十二个小时,腰椎劳损是职业病。每回蹲下去再站起来,后腰都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
她摸出五毛钱顺路买了几根油条。
脑子里在算账,婆婆的药快吃完了,孩子下个月的生活费还差十块。她琢磨着要不要回厂里问问,看还能不能再接点零活儿,
拐过棉花巷路口。
身后有车轮碾过砂石的声音。细碎、密集、越来越近。
一辆白色面包车从后面贴上来,车速不快,跟她的步速几乎完全一致。面包车的窗户贴着深色的膜,里面什么都看不见。
吴小翠没有回头。她在想别的事,药、学费、水电费,这些数字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织机上的梭子。
车门哗啦一声滑开。
两条手臂从车厢里伸出来。一条揪住她的头发,猛的往后一扯,头皮像被撕开一样疼。另一条手臂扣住她的衣领,力量很大,锁骨被衣领勒得几乎喘不上气。
油条从手里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个个儿,掉在地上,洒了一地。
她来不及叫出声。
嘴巴被一只手捂住了。手掌很大,掌心有烟味和机油味。她挣扎了两下,腿在车厢门槛上踢蹬,一只鞋子被踢掉了,翻倒在路面上。
整个人像被拔萝卜一样提进了车厢。
车门砰地关死。
发动机一声闷响,面包车加速。四个轮子在砂石路面上打了个滑,然后抓地、弹射,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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