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韩建立拔枪镇西关,唐瑞林拍板放市场(1 / 2)
韩建立已经站起来。手包往腋下一夹,抓过桌上的枪套。枪套扣在腰带上,咔哒一声。
“走。”
秦川跟上两步。
“韩局,抓个小混混而已,何必您老人家亲自出后……”
韩建立在门口转过身来。
秦川差点迎面撞上他。
“人是小混混,案是大案啊,市局领导盯着,局长在市里开会都抬不起头,你让我坐办公室等消息?”
秦川不再开口。
刑警大队的外廊很窄,两侧办公室门都开着,里面的人听见秦川招呼抓紧点出任务,五六个便衣从椅子上弹起来。
弹夹从抽屉里抽出来,拇指压子弹,一粒一粒往弹夹里摁,压完了把弹夹往桌角上一磕,推进枪柄。
有人把外套扣子解开,枪套挪到肋下顺手的位置,有人从座位底下摸出伸缩警棍,在掌心里拍了两下,试手感。
走廊里只听见皮鞋跟敲水泥地的声音。韩建立在前面走,秦川在后面把赵四的照片塞进上衣口袋,七八个人鱼贯下楼。
两辆警用面包车停在院子里,白底蓝条,车身上喷着“公安”两个蓝字。
司机已经发动了,排气管突突冒白烟。
韩建立拉开中间车门坐进去,秦川跟着上,把车门砰地拉上,后面那辆车也坐满了,发动机轰了一声。
“西关,赵家胡同。”
司机挂档,车身一抖,出了分局大门,往西拐。
东原这地方,城东是农田和新城,城北是市委市政府和各个单位的办公区住宿区,城南是水泥厂、棉纺厂、机械厂这些市里区里国企的地盘,虽然不是泾渭分明,但是大致是有界限的。
只有城西,住的全是光明区最老的那批居民。三四十年前光明区还是光明县的时候,这些人就是城里人了,虽然是城里户口,但是都没地种,家里有人进厂的,日子还过得去。
家里没门路的,孩子读完初中就辍学,在校门口叼着烟跟人打架,打到十八岁,就成了街头上的无业游民。
赵四就是这种人。赵家胡同整条巷子都姓赵,几十户都是本家挤在这一片区域,抱团得很。
面包车越往西开路越烂,柏油路面裂了口子,裂口越来越大,最后直接变成了土路。前几天下了雨,路面被碾出两道深沟,车轮陷进去,车身猛地一歪,车顶的铁皮哐哐响,后排有人脑袋撞到车窗上,低声骂了一句。
秦川往窗外看了一眼,低矮的红砖房一栋挨一栋,墙根下堆着煤球和废铁,胡同窄得过一辆车都费劲。
电线从一根木杆子拉到另一根木杆子,横七竖八地穿过天空,几只灰鸽子蹲在电线上,车一过,扑棱棱全飞起来。
韩建立摇下车窗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煤烟和下水道的味道。
他回过头,看着后两排便衣。
“都打起精神啊,这次一击得手,人必须控制住。他敢反抗”
韩建立把手放在枪套上。
“该动用武器就动用武器,出了事我兜着。”
秦川转过身,他朝后面两排便衣点了点手指。
“检查子弹。”
一阵金属摩擦声。有人把枪从枪套里拔出来,拉套筒,咔嚓一声。子弹推进枪膛的声音在车厢里格外清楚。
赵家胡同胡同口窄得吓人,两侧的墙几乎擦着反光镜,秦川让司机熄火,两辆车一前一后堵在胡同口,把整条巷子封死了。
砰砰砰。十几个人跳下车,车门关上。
有人顺手从地上捡了半块板砖,掂了掂,握在手里。有人从墙边的柳树上折了根拇指粗的枝条,在手里弯了一下,试韧性。手里家伙不一而论警棍、橡胶棍、砖头、柳条,趁手就行。
韩建立走在最前面握着手枪。
赵四家在胡同中间位置,院门比其他几户矮了一截。左邻右舍都翻盖了红砖房,赵四家还是老青砖。墙根下的砖风化了,手一碰往下掉渣。门框上的春联褪成了灰白色,只剩半截还贴在门上。
门没锁,虚掩着,裂开一条缝。
秦川给两个侦查员递了个眼色。
两人贴着墙根摸进去,脚步轻得像猫,
院子里没人,一辆红色本田摩托车支在院子正中,车身擦得锃亮,油箱盖上贴了个贴纸,没挂牌照。
前轮挡泥板上溅满了干了的泥浆,一层叠一层。
侦查员探头往堂屋里看了一眼。回身竖起一根手指,无声地说了两个字,有人。
韩建立一挥手。
八九个人贴着墙根往院子里摸,鞋底碾在碎石子上,咔咔响。堂屋的门也敞着。门帘撩在一边,能看见里面的床。被窝拱起一团,花被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床头的烟灰缸里堆着烟头,旁边放了本翻烂了的武侠小说,封面上的字磨得看不清了。
秦川一脚踹开门。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赵四从床上弹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嘴里还在含糊地骂,人已经被一只脚蹬回床上,后脑勺撞在床头的墙上,咚一声。
“啊,尼玛!”
“公安局的!别动!”
三四支枪顶在赵四脸上。
赵四眨了三下眼。先看枪口,再看枪口后面的人脸。嘴角往两边扯,顿时脸色发白。
“公安的……公安……抓我干什么呀?我这两天什么也没干!”
没人搭他的话。秦川揪着赵四的领子把他从被窝里拽出来。一条短裤扔到他脸上。
“穿上。”
赵四套裤子的时候手在抖,一条腿套进去了,另一条腿套了两次没找到裤管。
秦川的人已经在翻屋子了。
床头柜抽屉被整个抽出来,倒扣在地上。两把匕首从抽屉里滑出来,刀刃上抹了机油。枕头掀到地上,床上散落着硬币,有一端磨得发亮。
“秦队。”
客厅墙角,刑警把一个木箱子盖子掀开,里面并排摆着两把砍刀,刀背上锈迹斑斑,刀刃却磨得能照人。旁边几根钢管,一头缠着布条。一把螺丝刀,尖端用砂轮打成了锥子,一根橡胶管,里头塞了铅块。
东西一样一样摆在赵四面前的桌子上。
他坐在凳子上,肩膀削瘦,锁骨凸出来,皮肤上有几处旧伤疤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秦川拿起一把匕首,在手心里翻了个面。
“这些东西你的?”
“是……是我的。”
“摩托车是你的?”
“是”
“牌照呢?”
赵四眼神飘忽的看着几人,家里的东西被翻箱倒柜的丢了出来。
秦川拿起桌上的橡胶棍,顶住赵四的肚子,使劲往里一戳,赵四闷哼了一声,捂着肚子弯下腰。
“牌照什么时候摘的?摩托车是不是偷的?”
赵四抬起脸,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鼻孔一张一翕不敢搭话。
韩建立黑着脸问道:“找你是什么事知道吗?”
“领导,您说……您说的是加油站那事儿吧?我就欠了十几块钱油钱。就十几块。明天,不,今天我肯定还”
咣当。
韩建立把桌上的硬币一把扫进手心里。
声音不大。赵四的嘴闭上了。
韩建立站在桌子跟前。他把那些硬币摞在手心,拇指拨开,一枚一枚地看。这些硬币全都被处理过一端磨得发亮,薄得像剃须刀片。另一端留着原样,正好夹在指缝里。
韩建立把四枚硬币夹在右手指缝里。磨薄的一面朝外,攥成拳头。
他转过身。
拳头举到赵四眼前,距离鼻尖不到一拳。
“赵四。”
赵四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盯着那只拳头,看着指缝间露出的四道寒光,喉结又滚了一下。
“老子是光明区公安分局的韩建立。”韩建立的拳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往前推。“我今天一大早从分局跑到你们西关赵家胡同,带了两车人。你觉得,老子是为了十几块钱的油钱?”
“韩……韩局长?”
韩建立在光明区派出所当所长那几年,名字在街头巷尾是能镇住人的。那时候西关有两帮小混混在学校门口约架,二十多个人抄着钢管砖头正要动手,不知谁喊了一声“韩建立来了”,两边人同时把家伙往地上一扔,各自跑了。
有一回韩建立一个人从街上走,路边蹲着七八个混混,有人没认出来,还在吹口哨。旁边人推了他一下:“你疯了?那是韩建立。”吹口哨的脸都白了。
后来韩建立当了政委,不想抢了局长的风头,锋芒才慢慢收了。
秦川拿橡胶棍在赵四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认识我们局长不?”
“认识……认识……”
韩建立把拳头放在赵四的脸上比划了两下,赵四下意识的往后退,韩建立骂道:“娘的,就是你们这些人,下手没轻没重!那两个货车驾驶员,是你打的吧?没证据,公安局不会来找你。找了你,就有找你的道理。你是个聪明人。”
赵四的嘴唇发干。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缩回去。
“韩局长……您说。您说货车的事儿?”
韩建立抬起脚,皮鞋鞋底踩在床沿上。他的眼睛没离开赵四的脸。
“别让我替你交代。你说,我记。你不说”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机会就是别人的了。”
赵四的眼珠子从左转到右。屋子里每个人脸上都似乎很兴奋。
秦川往前逼了一步。靴子踩在碎砖头上。
“珍惜机会,不是每一个人都这么幸运啊,我们局长在,我们已经给你面子了,不然你小子还能坐着和我说话?”
赵四的手在自己膝盖上摩挲。
“货车……货车的事儿不是我干的,我当时就是开个摩托车。我跟他们不是一伙的,就是被临时喊去的”
秦川没让他喘气:“放屁,那个司机明明就是你打的!还敢抵赖,说,谁喊的你。”
秦川拿橡胶棍又杵了他一下。这次杵在锁骨上。
“问你话呢。谁喊的你。”
“孙……孙二哥。”
“说名字!”
“孙帅。东关的孙帅。都叫他孙二哥。”
秦川和韩建立交换了一个眼神。韩建立把烟夹在手指间,朝秦川微微点了一下下巴。
“他为什么打货车司机?”秦川接着问。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是拿了两百块钱,骑摩托过去帮忙打架。我就是然后领了钱就走了,没下死手,真的没下死手”
韩建立把烟掐灭在窗台上。
“秦川。让他带路,去这个孙老二的家。”
秦川揪着赵四的后领子把他从凳子上提起来,这个时候,大门外忽然有动静。
秦川往外一探头,脸色变了。
院子里来了二十多个人,全是男的。有人拿着铁锹,有人攥着钢管,有人扛着锄头。最前面两个,手里提着杀猪刀。堵在院门口,把出去的路封得严严实实。
“凭什么抓我们兄弟?”
打头的一个,四十出头,膀大腰圆,,后面的人跟着嚷嚷。
“把人放了!”
“公安局了不起啊?”
“赵四犯了什么事?不放人谁也别想走!”
刑警队的人都是精干的小伙子,倒是没有动枪,就说站在院子里,外面的人也不敢进来。
韩建立几人一看也就清楚了,这些人估计都是赵家的本家爷们,在城区这些地方,同家族的男人天然抱团,一家有事,全族出动,这也是一种生存逻辑与乡土规则。
秦川把赵四推到一边。他端起手枪,枪口朝天。
“让开!光明区公安分局执行任务。我数三个数”
赵家大个子往前迈了一步。
“你数”
砰。
院子里的水泥地溅起一蓬白烟。子弹打进青砖墙里,碎屑溅到前面几个人的脸上。一只鸽子从电线上惊起来,翅膀拍得啪啪响。
子弹是从韩建立手里的枪里打出来的。
院子里的人全定住了。
韩建立把枪口放平。枪口从左移到右,从右移到左,扫过每一张脸。
“谁他妈不长眼,滚。”
韩建立不想和这些人废话:“现在让路,赵四跟我们走;再拦着,就不是打墙了。”
赵家大哥看这些人不商量就直接开火,就往后挪了半步,后面的人也往后缩。两边的人往墙根退,中间让出一条路。脚踩在碎砖头上,咯吱咯吱响。
秦川推着赵四往外走,牙齿在打架。不知道是冷,还是怕。便衣们挡在两侧,枪口指着退到墙根的人,没人再出声。
上了面包车,秦川把赵四推到最后一排,两个便衣把他夹在中间。韩建立坐回中排,把枪插进枪套里,没扣按扣。
“孙帅,东关什么地方?”
“老电影院还要往东就说二中后面那一片,得兜大半个城。他住东关骡马巷”
骡马巷一出口,驾驶员脑海里就已经浮现出那片青砖灰瓦的老巷轮廓,以往时候那边有一块不大不小的空地,成了牲口交易市场,传下来不知道多少年了,如今空地早被修上了房子,但骡马巷的名字还保留了下来。
面包车倒出胡同口。秦川看了一眼后视镜。赵家的人还站在院子口,没人敢动。
车往东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