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无法被找到的明天(1 / 2)
短假剩下的两天里,月堇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睡觉。
她第一天几乎睡过了整个上午,醒来时连早餐都已经凉透了,风雪之心守着那个蜜罐坐在窗边,信守承诺地只吃掉了一半,然后看着剩下的半份流口水。
到了下午,佳乐斯和银溪过来看她,三个小家伙原本打算在城堡后院试飞一只刚做好的纸鸢,结果风向比预计中顽固得多,纸鸢一次都没飞起来,倒是把佳乐斯拖进花坛好几次。
第二天,月堇跟着紫悦去了趟图书馆,又在半路闻见石墙被秋雨浸湿后的潮气,脸色突然白得吓人。
紫悦当时什么也没问,只陪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等她自己再次迈开蹄子,母女俩才继续往前走。
这两天不算平静,也称不上已经恢复正常,可它们至少由许多具体的小事组成:蜜罐、纸鸢、花坛里的泥、图书馆没来得及还的书,以及黑月每天都要问上四五遍的“今晚还会不会做噩梦”。
与那场永远只有紫红天空和潮湿石路的梦比起来,这些小事杂乱、麻烦,甚至有些吵闹,却正因为如此,它们才显得真实。
短假结束后的早晨,月堇比闹钟早醒了半刻钟。
送奶车正从城堡外的石板路上经过,车轮每次压过接缝都会发出轻微的辘辘声,更远处,友谊学校负责晨间洒扫的飞马已经升到半空,翅膀扇动的声音隔着玻璃时断时续。
月堇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先确认自己看见的是天花板上那幅露娜亲手画的星图,又伸蹄摸了摸枕边。黑雾立刻从被角下钻出来,顺着她的蹄背爬到肩头。
一切都和睡前一样。
可就在她坐起身的时候,一束经过紫红色彩窗折射的晨光恰好落在床脚,颜色与梦境里的天空重叠了一瞬。
月堇的呼吸猛地停住,黑雾也从床沿无声漫了下去,直到最前端碰上冰凉的地板,她才意识到自己正死死抓着被子。
不不不不,这不是梦!
欧柏林已经消失了,那条精神通道也已经被她亲自斩断。
月堇在心里把这些事实重复了一遍,随后下床走到窗边,将厚窗帘向中央拉过去,只留下能够看见一小块蓝天的窄缝。
当紫悦来叫月堇吃早餐时,一眼便看见了窗帘的位置,当即提出可以把彩窗换成仓库里的透明玻璃,中午以前就能完成。
月堇却摇了摇头,将自己的背包从衣架上取下来,试着往肩上背,结果发现里面像是塞了半块城墙,差点被重量带得往后坐下去。
“不用换,妈妈,我只是现在不喜欢这个颜色而已,所以挡住一点就行了。等以后觉得没关系了,我再自己拉开。”
紫悦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道窄缝,没再坚持。
她走过去替女儿把一绺睡乱的鬃毛梳到耳后,接着释放魔法,将那个明显不该有如此重量的书包从月堇背上托了起来。
紫悦掂了掂书包,问女儿昨晚究竟往里面装了什么。
月堇数出两本课本、一个笔记本和几支铅笔,很快得出结论,
“剩下的不是我装的。”
母女俩一同转头,看向楼下餐厅的方向。
黑月已经坐在早餐桌旁,面前摊着一份公文,神情镇定得仿佛完全不知道她们母女两个为什么要提着书包来找自己。
月堇把书包放到桌上,一件一件往外掏:
一只比她脑袋还大的保温饭盒,两瓶饮用水,一卷绷带,一条折得四四方方的薄毯,一小瓶治疗药水,以及一本厚到足以在紧急情况下充当盾牌的《校园突发魔力事故处置手册》。
“老爸,我今天是回学校上课。”
月堇把那本手册放到父亲面前,
“不是去阿尔法-01远征。”
黑月仍试图挽救自己的安排,他先拿起绷带掂了掂,指出这东西轻得几乎可以忽略。
月堇提醒他,这东西学校医务室里有整整一柜,而且值班护士从来不会把绷带忘在家里。
黑月只好放下绷带,又把目标转向薄毯,问她中午想躺一会儿怎么办。
“教室里的软垫昨晚全被偷走了吗?”
月堇反问,黑月坚持自己的东西更干净,她便指向毯角那块没洗掉的泥,
“这条毯子昨天还在佳乐斯身下。他从纸鸢上掉进花坛以后,爸爸就是拿它把他裹回来的。”
黑月看着毯角一块没洗干净的泥点,只好放弃这一项。
可他显然还不肯承认自己准备过度,转头又将那本处置手册推了回来。
月堇这次连反驳都省了,只把书转过半圈,让封面上的作者姓名正对正在喝燕麦粥的紫悦,
“这本书的作者现在就坐在我旁边。”
紫悦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没能忍住,低头把笑声装进了碗里。
黑月沉默片刻,将手册收了回来,语气依然理直气壮,
“你妈妈不能每时每刻都在你旁边。”
“老爸,其实你也不能。”
月堇把课本和笔记装回书包,
“所以我才是去学校,不是把城堡背在身上。”
这句话总算让黑月停止了继续往包里塞东西,只不过那只巨大的饭盒被他坚定地留了下来,月堇打开以后,发现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两份海苔薄饼、两只苹果、四块燕麦糕,还有一小罐足够六匹小马蘸着吃的果酱。
她告诉父亲自己一个中午根本吃不完,黑月则十分平静地回答,
“所以我是按约娜在旁边准备的。”
好吧,这个理由十分充分,连紫悦都找不出反驳的地方。
吃过早餐,三匹马一同离开城堡。
紫悦将一张写着接马安排的书签塞进月堇书包侧袋,告诉她如果上到一半觉得累了,就把书签交给教导处,自己会立刻过来接她。
黑月原本应该去城堡另一侧的议事厅,却一路跟到了友谊学校门口,并坚持这只是顺路。
月堇在脑中认真走了一遍从城堡到议事厅的路线,又走了一遍眼下这条至少多绕两条街的路,决定暂时不揭穿他。
反正父亲在距离问题上的判断向来十分特殊,只要目的地还在小马利亚境内,在他看来大概都可以算作顺路。
学校大门内侧,佳乐斯正踩在公告栏前的一张长椅上,努力将一幅飞行社宣传画往左挪。
桑德巴尔站在
三个小家伙谁都没有注意到,这副画纸经过他们十几次调整以后,依旧维持着最开始那种十分顽强的倾斜角度。
月堇走到长椅
佳乐斯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爪子一滑,差点连海报一起从长椅上掉下来。
他稳住身体以后,第一反应并不是打招呼,而是迅速将那卷胶带藏到翅膀后面。
“我们在修海报,和等你没有任何关系。”
“别听他胡说了月堇,这家伙半小时前就在修了。”
阴燃靠在公告栏另一侧,无情地拆穿道,
“而且我记得最开始这海报就是正的。”
“那是因为墙歪了!”
“约娜觉得是佳乐斯眼睛歪了。”
约娜从大门另一边探出脑袋,她为了不挡住门口,已经很努力地把庞大身体贴在墙上,可效果只是让那面墙看起来格外单薄,
“约娜本来想第一个抱月堇,但是银溪说不能突然冲过去。”
“我说的是不能把她撞回城堡!”
银溪立刻纠正。
月堇看着面前这群连假装偶遇都能弄成一场争论的朋友,胸口从起床以后便一直绷着的地方慢慢松开了一点。
她把书包交给欧赛勒斯,走到约娜面前抬起前蹄,
“可以抱我哦,不过我的四条腿最好都留在原来的位置。”
约娜用力点头,她冲出第一步时仍旧像一辆下坡的货车,到了最后两步却硬生生把力气收了回来,给了月堇一个结实得让肋骨发响、但至少没有离开地面的拥抱。
佳乐斯立刻宣布自己才是最早到校的那个,桑德巴尔提醒他“最早到”与“最早欢迎”显然不是一回事,一行朋友就这样在争论中穿过大厅,谁也没有再用那种小心翼翼得仿佛月堇随时会碎掉的眼神看她。
上午的跨年级实践课被安排在中央庭院。
入秋后的几场雨把校园里几块木制导向牌泡得起皮,最严重的一块甚至裂开了一条能卡住刷毛的缝隙。
负责上课的老师干脆把更换导向牌变成了当天的任务:
高年级负责拆卸和测量,低年级把旧字描一遍,各个种族再将自己使用的文字补到空白处。
约娜和阴燃抬木板,银溪与欧赛勒斯负责清理旧漆,桑德巴尔拿着校园地图核对道路,至于佳乐斯,他未经任何小马同意便给自己任命了“整体视觉总监”,并强烈要求在每条飞行通道旁边画上一道闪电。
“谁会因为看见闪电就知道那是飞行通道啊?”
阴燃问,佳乐斯立刻回答飞行员,阴燃便指出飞行员都有眼睛,抬头就能看见路在天上。
“正因为在天上,才更需要气势嘛!”
佳乐斯显然觉得这个答案无懈可击。
两只会飞的小家伙很快为了所谓的气势争了起来,负责写字的月堇则坐在木板另一端,先用蹄子写完两行,随后唤出几缕黑雾,让它们分别托住不同颜色的细刷。
黑雾沿着木板表面游走时安静得出奇,每一缕都牢牢贴着她的意志,既没有碰翻旁边的颜料,也没有像过去那样本能地向木材内部渗透。
几个低年级学生很快被吸引过来,围得越来越近。
月堇写到第三种文字时,面前的光已经被一排脑袋挡得所剩无几,只能停下刷子提醒,
“你们往后站一点。虽然我的黑雾不会突然咬你们,可你们再靠近,我就只能凭感觉写了。要是最后把食堂写成厕所,今天中午负责解释的可不是我。”
孩子们笑着退开,佳乐斯在另一边听见,立刻高声表示如果真写错了,他愿意用艺术手段进行补救。
阴燃让他先把自己那道丑得像蚯蚓的闪电擦掉,再考虑拯救别人的字。
事情原本进行得十分顺利,直到银溪清理最后一层旧漆时,刷柄被木板裂缝猛地卡住。
她下意识用力一拔,那块已经泡软的木片顿时向外弹开,撞翻了旁边装着紫色颜料的小罐。
佳乐斯离得最近,一声尖叫还没完全出口,半边翅膀已经被泼成了紫色。
阴燃猛地跳开,桑德巴尔伸蹄去接木板,约娜则本能地往前冲,想用身体挡住那只滚动的颜料罐。
所有动作都发生在短短的一瞬,杂乱的影子、扑面而来的湿木气味以及那片突然铺开的深紫色,一同撞进月堇眼中。
然后,庭院消失了。
在那短短的一刹那,她又看见梦境里那面裂开的石墙,枯藤从缝隙中垂下来,欧柏林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
地面不再是被阳光晒暖的石板,而是一条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潮湿道路。
月堇的身体比意识更早作出反应,黑雾从木板上骤然抽离,像受惊的兽群一样卷向四周,将半空中的刷子、颜料罐和那块断木同时托了起来。
“月堇!”
不知道是谁叫了她一声。
她猛地回过神,看见佳乐斯悬在半空,紫色颜料正从羽毛末端一滴滴往下落。约娜停在离自己不到一步的位置,四条腿因为强行刹住而在地面留下了浅痕。
银溪保持着握刷子的姿势,可脸色比她手里的木板还白。
黑雾仍在四周翻涌,但它没有攻击任何生灵,只是把所有即将掉落的东西牢牢定在空中。
月堇花了几秒才再次听见庭院里的声音,她将木板慢慢放回支架,把颜料罐摆正,又让刷子一支支落进托盘。
最后一缕黑雾离开时,刷柄碰在一起,发出一串清脆的磕响。
“我得出去待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