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8章 帝皇已经死去(1 / 2)
第738章帝皇已经死去
圣克莱门大教堂前的广场陷入死寂。
站在广场边缘的神殿侍卫下意识握紧了武器,而那些尚未晕厥过去的枢机主教与教士们更是瞪大了眼睛。
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是奥斯帝国至高无上的永生帝皇,是圣西斯在凡世最伟大的神选者,是教廷典籍中与圣光一同照耀第二纪元的伟大君主。
他们无法接受,自己效忠的竟然是这么一具————腐朽的尸体。
威廉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著那个将他最大的秘密与伤疤一起揭开的男人。
灰白的长发披散在他的肩上,黄金头盔之下是一张腐朽到几乎辨认不出原本模样的脸。
他的眼窝深陷,脸颊干瘪,暗褐色的皮肤紧紧贴在骨骼表面,属于活人的气息早已从这具身体中消失。
不过—
那威严的气息却并无任何改变。
让众人意外的是,最先打破这份死寂的居然是教皇。
「陛下————」
「您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副模样?」
格里高利九世看著帝皇,握著权杖的右手微微颤抖,巷老的脸上写著难以置信和彷徨。
他同样无法接受。
自己穷尽一生侍奉的帝皇,居然是个死人。
他想起了自己的加冕仪式,想起了自己跪在圣像前宣誓的那一天,更想起了自己的老师,以及老师的老师————
过去数百年间,一位又一位戴上冠冕的教皇,都曾站在那座宏伟的觐见厅中,向王座上的永生者低下头颅。
这个传统已经延续了千年。
难道————
那些伟大传奇的缔造者都被蒙蔽了双眼,都在向一个亡灵宣誓自己的忠诚吗?
那教廷又算什么?!
威廉转过头,淡淡地看了格里高利九世一眼。
半晌,他终于开口。
「圣城诞生的前一天。」
圣克莱门大教堂的石阶旁,盖乌斯·卡斯特利翁的瞳孔骤然一缩。
圣城建立的前一天?!
那岂不是距今已有一千多年?!
奥斯历的元年纪念的是冥王哈根陨落,冥神的信徒退入地下世界,以及奥斯帝国在旧大陆的帝权重新稳固。
而奥斯帝国真正建立的时间是在元年以前,换而言之也就是第一纪元,诸王与诸神混战的那个年代。
圣城差不多也是在那个时候建立的,据说是为了巩固帝权,纪念奥斯帝国第一次战胜混沌邪灵。
而在此之前,帝国其实并没有圣城的说法,甚至连混沌这个词都没有。
最初,圣西斯的信徒们只是将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称为「圣祝之地」,寓意「圣西斯赐予第一批奥斯帝国子民安家祈祷的居所」。
所以————
从圣城建立的那一天开始,坐在那座至高王座上的那个人,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教士们面面相觑。
拉科·艾伯格握住剑柄的手缓缓收紧,而普布利乌斯藏在水晶镜片后的双眼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格里高利九世,更是忘记了呼吸。
威廉从那个衰老的凡人身上移开了目光。
他的视线越过了教堂前的广场,仿佛穿透了圣克莱门大教堂的塔尖,望向了遥远的过去。
停顿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一千多年前,第一纪元走到了尽头。
人们受够了因信奉不同的神明而彼此攻伐,也厌倦了以神灵的名义互相厮杀,更深知互相献祭彼此终究不是个办法。
于是在众人的盼望之下,诸神的黄昏终于到来。
只是众人未曾想到,黄昏之后的黑夜并不温暖,距离黎明到来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诸神陨落。
但他们的子民还活著,而古老的传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改变。
如果说以前他们是为了信仰杀人,尚有一块遮羞布可用,那么信仰破灭之后,屠戮者甚至连最后一丝负罪感都不再有。
有时候是为了吃。
有时候则是为了祈求天晴,或者一场雨。
又或者仅仅只是为了取乐。
在那看不到希望的寒夜中,人们绝望的哀嚎引来了虚空中的邪灵。混沌的使徒开始回应人们的祈祷,并将混乱的爪牙伸向这个四分五裂的世界。
城市在烈火中化作废墟。
饥荒与瘟疫四处蔓延。
远比诸神祭司更加极端的信仰开始出现,并在诸王复国的野心中化作了滔天的火焰。
奥斯帝国将恶魔赶去了一片未知的土地,但也几乎燃尽了自己,根本无力统治那庞大的疆域。
在那段混乱的时期,奥斯大陆诞生了数十个大大小小的王国,每一个国王都宣称自己拥有不容置疑的正统法理,对帝国的命令阴奉阳违,并在野心不断膨胀之后举起叛旗。
就像在这之后许多年的「艾萨克叛乱」一样,远比艾萨克四世更疯狂的国王比比皆是0
并且他们的力量还都不弱,一度将奥斯帝国逼到了远比「艾萨克叛乱」更凶险的处境。
其中最凶险的一场叛乱,无疑发生在皮尔斯行省。
毁灭之神的信徒屠灭了一整座城市,以数十万人的鲜血完成祭祀,不但召唤了虚空中的邪灵,更是吓退了奥斯帝国最强大的盟友—「龙神」古塔夫和祂的蜥蜴人子民。
熊熊燃烧的毁灭之焰吞噬天空,来自虚空的食人魔迅速占领了皮尔斯行省,并扬言要将整个世界塞进他们的胃袋里。
在这危难之时,威廉·彼得大帝高举著圣旗,率领奥斯帝国的士兵攻入了沦陷的皮尔斯行省,一举击溃了毁灭之焰的大军。
在那场旷世之战中,卡尔曼德斯的神选被威廉斩杀,而发动血祭的主谋也得到了惩处。
然而在奥斯帝国的史诗中,对于那场传奇般的胜利,却只留下了只言片语的记载。
一切只因为,奥斯帝国在那场胜利中付出的代价,沉重到所有奥斯帝国的元老都不愿提及————
威廉·彼得死在了最后一战。
他的尸体被运回圣祝之地。
而摄政王这个职位,也正是在那时诞生的。
关于真相的伏笔其实早就埋下了,然而时至今日,帝国人仍不愿承认,他们的帝皇早在那一天已经死了。
灵柩悄悄穿过城门的那一天,大雨下了整整一夜,而帝国的元老和教士们也沉默了一整晚。
宣誓效忠的国王蠢蠢欲动,边境上的异族也并不安稳。更糟糕的是,龙神真的离开了旧世界。
人族失去了最强大的领袖,也失去了那个时代最可靠的盟友。
他们不得不慎重考虑公布真相的代价。
一旦威廉死亡的消息传出去,帝国好不容易赢来的秩序便会再次土崩瓦解,而他们所有人或许都会进入一个比第一纪元更野蛮的纪元。
没有人敢赌,新的英雄会在这时出现。
帝皇久久没有露面,消息终究还是瞒不住所有人。
随著帝皇「重伤昏迷」的消息传开,越来越多的信徒聚集到了圣克莱门大教堂的广场前。
他们像今日一样聚集在这里,向圣光虔诚地祈祷,为他们的陛下祈福,祈祷那个带领他们穿过黑暗的人再次睁眼,祈求圣西斯将帝皇从可能已经降临的死亡中带回————
一场浩浩荡荡的朝圣开始了。
更多的人来到这里。
祈祷声从宫殿传到了街道,又从街道传向整座城市,再到贵族的城堡和乡野的村庄。
他们都需要一个帝皇。
他将以永世神选的身份成为不朽的传奇,带著战无不胜的奥斯帝国永远胜利下去。
于是一奇迹发生了。
躺在灵枢中的尸体睁开了双眼。
他穿上了信徒们为他打造的黄金铠甲,站在了圣克莱门大教堂前的广场,回应了众人的祈祷。
就像今天一样————
威廉的视线重新回到了广场,扫过那一张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腐朽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罗炎身上。
「————我不认同你的说法,就像我身后的众人不会认同你的说法一样。」
「我从未死去,也从未恐惧过与我无关的死亡。」
「况且以你对众人之想的了解,你认为我仅仅是因为对死亡的恐惧,才成为不朽的吗?
」
广场上鸦雀无声。
格里高利九世微张著嘴,眼睛瞪大,而拉科·艾伯格元帅则沉默地看著自己的帝皇。
包括信仰虔诚的弗朗斯·希尔芬枢机主教,和最擅长投机取巧的希梅内斯裁判长,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罗炎望著威廉。
过了一会儿,他读懂了那双浑浊的瞳孔。
「原来如此。」
人的认知总是随著时间的推移不断增长。而他也承认,自己过去对帝国的理解确实有过浅薄之处。
威廉的确终结了冥神,就像他曾终结许多神灵一样,但这并不是冥府陷落的真正原因。
也不是他永生不死的原因。
这就像诸元素不会因为诸元素之神的陨落而消失一样,神迹的诞生一定是因为一群人不约而同地许下了相同的愿望。
数以万计的愿望汇聚在一具尸体上,众人之想发生了前所未有强烈的共鸣,于是死去的人重新站了起来。
但这并非没有代价。
随著死亡不再平等,轮回的秩序被打破,人们又回到了冥神诞生之前的那个纪元一那时候,奥斯大陆的信仰以泛灵论为主,人们要么生活在部落中,要么生活在树上,死者的灵魂大多由部落中的族长或祭司接引,的确没有一个稳定的轮回秩序。
罗炎也终于明白了。
搞了半天,「意识之海」口中那扇「漏风的窗户」在这里。
站在「上帝视角」,祂看见的是这颗星球上的人们盖起了一座漂亮的屋子,却亲手把窗户打碎了。
当然,上帝视角不等同于客观。
游荡在宇宙间的游魂,与落地生根的灵魂,对于美好这一概念的理解是截然相反的。
一个渴望纷争,一个渴望安宁。
而不朽的生命与有限的生命亦是如此。
「那么,后来呢?」罗炎看著帝皇问道。
威廉望向他。
「什么后来?」
罗炎随口说道。
「他们总不会永远需要你。」
那轻描淡写的话语落在了广场上,让圣克莱门大教堂前的气氛瞬间变了。
教皇的眼神中出现了一抹触动,而拉科元帅的脸上则露出了深思的表情,包括站在不远处的盖乌斯,兰贝尔家族的半神,以及无数注视著这边的卫兵和教士们————
一千年很长。
长到曾经依靠英雄才能活下去的文明,已经发展出了无需依赖英雄也能存续下去的秩序。
婴儿应该待在褓里。
但不可能一辈子都待在那里。
「所以呢?」
威廉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清晰可辨的不悦。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帝国是我建立的,秩序是我给予他们的。他们之所以能够享受如今的和平,正是因为我仍然坐在王座上!」
「你说他们已经不需要我,可我就在这里。这难道还不足以证明,他们仍然需要我吗?」
那双威严的视线直视著罗炎,仿佛一把锐利的长矛,要穿透所有试图将他遗忘的灵魂。
然而,罗炎到底不是圣光贵族,没什么亏欠他的。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那双腐朽的眼睛,用平和的语气说道。
「是的,他们曾经需要你。」
「但现在,显然是你需要他们继续需要你。」
最初的神圣帝权,的确诞生于希望。
可后来,恐惧一点点渗入了那道金色的光。
众人创造了不朽的帝皇,而不朽的帝皇又创造了一个永远需要帝皇的帝国。
如今的帝皇早已不再是那个威廉·彼得大帝,而帝国也早已不再是那个曾于危难之中挽救人族命运的帝国。
他不在乎自己的子民是否承受苦难,甚至默许了腐蚀的降临,因为苦难才会让他们聚集在自己身旁。
这也是为什么他不在乎北境荒原的多硫克、黄铜关外的食人魔以及暮色行省的绿林军0
因为他很清楚,那些妖魔鬼怪成不了气候,过去的一千年里他们从来都没真正成功过。
可罗兰城的宪章不同。
坎贝尔公国那个有悖传统的勇者也不同。
他们比混沌更可怕,因为他们会让人们逐渐意识到,自己的命运是可以由自己来决定的,而不必依赖任何救世主。
于是他醒来了。
那句「都一样」,早已给出了答案。
看似睡著的帝皇,其实从来都是醒著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帝国正在发生什么,也知道那些遥远边陲之地的人们正在经历什么。
只不过那些东西根本不值得他出手。
别说是炼化几个边陲之地的蛮夷,就算把帝国人炼成「圣水」,也远没有到足以动摇帝权本身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