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七章 来了（1 / 2）
舰炮的第一轮齐射在卯时三刻。
阿青趴在滩头最前面的弹坑里，耳朵里塞满了沙。炮弹落下来之前他正在嚼一块九层糕——蔡婶昨晚塞给他的，说今天要打硬仗，吃饱了才有力气。糕还卡在喉咙里，第一发炮弹就炸在了三十步开外。冲击波从地面传上来，把他整个人掀进弹坑里，九层糕从嘴里飞出去，落在沙地上沾满了灰。他趴在弹坑边缘，眼睁睁看着那块糕被第二发炮弹的冲击波震碎，碎屑混着沙土扬了他一脸。
“我的糕！”他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耳朵里像塞了两团浸了水的棉花，嗡嗡响，又像有只蝉钻进了脑子里，怎么甩都甩不掉。他趴在地上晃脑袋，越晃越响，越响越想晃。
有人拽了他一把。是王老杆。脚夫队里年纪最大的那个，头发白了一半，力气比年轻人还大。他一只手把阿青从弹坑边缘拖回来，另一只手攥着劈刀，嘴唇在动。阿青盯着他的嘴，拼命想读出他在说什么——只看到几个口型：“头……埋……低……”阿青张嘴喊：“我听不见！”王老杆一巴掌拍在他钢盔上，砰的一声在钢盔里回荡，倒是把他耳朵里的蝉鸣拍掉了一瞬。然后他听到了——不是王老杆的声音，是海面上传来的锅炉低鸣。不是耳朵听到的，是胸口感觉到的。那种低沉的震动从沙地传上来，从他的掌心传到腕骨，从腕骨传到肋骨，震得他牙齿发酸。
“王叔，”他声音发紧，“那是什么声音。”
“锅炉。”王老杆把他拉到弹坑边缘，让他往外看。
阿青趴在弹坑边缘探出半个脑袋。海面上有雾，灰蒙蒙的，晨光还没穿透过来。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浪，是影子。黑的，数不清，一艘叠一艘，近处的能看到船舷上密密麻麻的炮口，稍远的只剩下舰桥的轮廓，更远的隐在雾里，只有黑烟一道一道从海平线上竖起来，把天和海缝在一起。他数了一下，数到第十几艘的时候就不敢数了。不是数不清，是不想数了。数了也没用。那些炮口正在转动——不是对着海，是对着滩头，对着他。黑洞洞的炮管横着一排竖着也一排，炮口里面什么都看不见。他盯着其中一个炮口看了很久，炮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自己在往下掉。不是身体在掉，是心在掉。掉进那个黑洞洞的炮口里，一直往下，没有底。他的手指在沙地上抠出了好几道深沟。
“王叔。”他开口，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说。”
“我们能赢吗。”
王老杆没有回答。他把劈刀插进沙地里，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壶灌了口水。阿青认出那是自己的水壶——刚才被冲击波震飞的，壶身上还刻着客家话的“青”字，他爹给刻的。水从壶口漏出来，顺着王老杆的下巴滴在沙地上。
“你爹的菜地，后来种了什么。”
阿青愣了一下。“……什么都没种。地被踩平了以后，我爹说等打完仗再种，种红薯，红薯不怕旱。”
“红薯好。”王老杆把水壶盖拧上递还给他。“我家里有三个崽，最小那个还不会走路。我每天出门扛麻袋，晚上回去腰都直不起来，但一看到那三个小崽子在门口蹲着等我，腰就不疼了。”他站起来，把劈刀从沙地里拔出来，刀刃上有好几道缺口，旧的叠新的，全是砍在倭寇的刺刀上崩出来的。阿青看着那些缺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劈刀——刀柄上的麻绳缠得歪歪扭扭的，是全七星礁最丑的一把。
王老杆把劈刀横在胸前。“你问我能不能赢。我活了四十多年，没赢过什么事。扛麻袋扛不过人家，打鱼也打不过人家，连搓麻绳都搓不过老李头。”他用刀刃在沙地上划了一道很深的横线，“但我的崽还等着我回去。我没给他们做早饭。我不能让他们饿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阿青，没有说什么“别怕”，没有说“给我上”。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把劈刀扛在肩上，往滩头走去。走出两步停下来，没回头。“你要是想跑，现在跑。跑回灶房帮蔡婶搬蒸笼，没人会怪你。”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来，“我老婆走得早。三个崽没人带。要是我没回去——”他没有说完。把劈刀往肩上一拍，继续往前走。
阿青蹲在弹坑里，手里攥着那把歪歪扭扭的劈刀。刀柄上的麻绳硌着他的虎口。他想起蔡婶——今天早上蔡婶天没亮就起来蒸九层糕，蒸笼摞得比人还高，她一个人端不动，喊阿青帮忙。他咬着糕往外跑的时候蔡婶追出来喊“别吃那么快噎死你”，他回头做了个鬼脸。他想起那块沾满沙子的九层糕，现在还在弹坑边上，被炸碎了一半，另一半埋在沙土里，露出一个焦黄的角。他盯着那个焦黄的角，忽然觉得特别可惜。不是可惜糕，是可惜蔡婶天没亮就起来蒸糕。
他看着王老杆越走越远的背影，低头看了看左脚——鞋带松了。他把劈刀放在膝盖上，弯腰系鞋带。手指在抖，系了两回都没系紧。第三回终于系好了，他站起来，把劈刀握在手里。刀很轻，比训练用的木刀还轻。他把水壶挂在腰间，壶身上那个“青”字贴着胯骨，凉凉的。他迈出弹坑，往王老杆的方向追去。跑了两步，又停住，回头捡起弹坑边上那块沾满沙子的碎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和着沙吞下去。沙子硌牙。他嚼了两下，和着唾沫硬吞下去，然后加快脚步跟上王老杆。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往滩头走去，身后那片海雾里，三十六艘铁甲舰的锅炉正在低鸣。阿青握着劈刀，指节发白，但他的脚没有往后迈。滩头上的第一轮舰炮停了。不是打完了——是修正坐标。阿青趴在弹坑里，满嘴沙粒，耳朵里像塞了两团浸水的棉花。他张了张嘴，下巴磕在沙地上，能感觉到声带在震，但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我听不见了！”他喊道。
“废话！”王老杆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像是隔着好几层棉被。“炮弹就在你三十步开外炸的，你现在能听见我说话算你耳朵结实！”他拽着阿青的后领把人提起来，一巴掌拍在阿青的钢盔上，“自己晃两下！”
阿青晃了晃脑袋。钢盔里嗡嗡的回声渐渐散了，左耳先恢复——先听到的是海面上的锅炉低鸣，那种从脚底板传上来的震动；右耳紧跟着也通了，听见了王老杆粗重的喘息，还有远处阿水在喊“冲拳准备”。他试探着开口：“王叔，我耳朵——”
“没聋。”王老杆松开他的后领，往弹坑边缘一蹲，劈刀搁在膝盖上，刀刃对着海面。“聋了的人说话声音特别大，你刚才那声‘我听不见了’跟蚊子叫似的。能控制音量说明你听得见自己说话。自己听听，耳朵眼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堵着？”
阿青歪头拍了拍右耳，一小团带血的沙粒从耳道里掉出来，落在掌心里。他盯着那团沙看了两眼，往裤子上蹭了蹭，又去拍左耳，拍了好几下，什么都没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