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七章 来了(2 / 2)
“王叔,左耳没东西。”
“没东西就是通了。堵着才听不见。”
“通了为什么还有嗡嗡声?”
“那是你自己的心跳。”王老杆头也没回,劈刀在沙地上画了几道横线,又画了几个圈,像是在算什么。“舰炮试射三轮,每轮近三十步。下一轮——”他顿住,忽然站起来把劈刀往地上一插,拽着阿青的后领连滚带爬翻出弹坑。两个人刚滚到一排礁石后面,刚才趴着的那片沙地就炸开了花。弹片擦着礁石边缘飞过去,在石头上刮出一道刺耳的长音,把礁石表层削下一大块碎石,劈头盖脸砸在他们身上。
阿青趴在礁石后面,大口喘着粗气。他看着那片被炸开的沙地,弹坑的位置比刚才又近了二十步,边缘还在簌簌往下掉沙。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你刚才说是三十步——这明明只有二十步。”
“这批炮手比上批好。”王老杆靠在礁石上,用劈刀敲了敲石头边缘,像是在测试厚度。“上批炮手修正每轮三十步,这批是二十步。说明上杉把最好的炮手放在第一波。”他把劈刀从礁石上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刀柄上的汗,手背上的青筋随着握刀的动作鼓起来又落下去。
“那下一轮是不是更近?”
“下一轮直接落在你头上。”王老杆咧嘴笑了一下,牙缝里全是沙。他把劈刀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子上蹭干净沙,重新握回刀柄。“怕了?”
“怕。”阿青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但他没有低头。“但腿没软。我刚才看到那些炮口——黑压压的,转的时候炮管上还有油光。它们转过来的时候我腿都软了,差点蹲下去。”
“后来怎么没蹲。”
阿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脚,鞋带系了个死扣。他想了想,说不知道——大概是怕蹲下去就站不起来了。
王老杆用劈刀在礁石上敲了三下。金属和石头碰撞的声音在炮火间隙里格外清脆,像打铁,又像打更。“我第一次上战场也差点蹲下去。那年我才十七,比你还小两岁。我们头儿跟我说——蹲下去就站不起来了。不是因为腿软,是心软。你心一软,腿就跟着软;腿软了,你这辈子都会记得自己蹲下去的样子。”他说完站起来,劈刀横在胸前,刀刃上的缺口在晨光下闪着很淡的银光。“你刚才说炮口上有油——还看到什么。”阿青从礁石后面探出半个头,往海面上又看了一眼。炮口还在转,密密麻麻的炮管在晨雾里缓缓调整俯仰角,每一根炮管里都能塞进他的脑袋。他盯着那些黑洞洞的炮口,声音发紧:“每一根炮管都能塞进我的脑袋。”
“还有呢。”
“舰船后面还有舰船。一层叠一层,最远的已经看不清了,只有烟。黑烟。那些黑烟把天都遮了半边。”
“多少艘。”
“数不清。”阿青缩回礁石后面,“数到十几艘就不敢数了。”
“为什么。”王老杆盯着他。
阿青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沙,虎口上长着两个新茧,捏了捏拳头,虎口的茧被挤压得发白,声音更小了。“数了也没用。”
王老杆把劈刀插进沙地里,蹲下来,和阿青面对面。他的脸被硝烟熏得发黑,眼角的皱纹比平时更深了,但眼睛很亮——不是杀气,是一种很沉的、像礁石一样硬的光。他看着阿青,看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铁砧上:“你数到十几艘。十几艘是多少?三十六艘。我来告诉你——三十六艘铁甲舰,每艘舰上有三门主炮,十二门副炮,加起来的炮管能把这片滩头从头犁到尾再从尾犁到头。还有五十辆坦克,你没见过坦克,我见过——铁壳子比你的腰还粗,碾过来的时候地都在抖,掩体在它面前就像纸糊的。还有蓬莱阁的飞剑编队,在天上你根本看不到他们的影子,只能在同伴胸口多出个剑尖的时候才知道他们飞过去了。我把他们的家底全告诉你——因为我从来就没想过你能打赢他们全部。我一个人也打不赢。先生也打不赢。”
“那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来拼。”王老杆把劈刀从沙地里拔出来,站起来,背对着海面上密密麻麻的舰影,挡在阿青和那片钢铁洪流之间。“来用命拼,拼到一个算一个,拼到最后一个算最后一个。你怕——我怕——都怕。但怕不是往回跑的理由。你刚才说数到十几艘就不敢数了,数了也没用。错。数了有用——知道敌人有多少,才知道自己能拼几个。”他把劈刀在沙地上画了个人字,“你爹的菜地被踩平了,你爹说等打完仗种红薯。红薯不怕旱。”
阿青攥着那把歪歪扭扭的劈刀,刀柄上的麻绳硌着他的虎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脚,鞋带系了个死扣。然后他站起来,把劈刀插进腰间的皮鞘,又拔出来,握在手里,刀刃很轻,比训练用的木刀还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