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5章 饵(1 / 2)
沙匡力关掉水龙头,水流戛然而止。
他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水滴四溅,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拿起搭在生锈水管上的、同样肮脏的毛巾,胡乱地擦着身体。
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破皮的膝盖和掌心的嫩肉,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但他毫不在意。
走出澡堂,夜风比之前更加刺骨。
他裹紧了单薄的工装,拖着那双灌满铅的腿,一步一步,走向那间低矮、拥挤、散发着霉味和汗臭的工房。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锋上。
不是,是踩在更深、更黑的未知之上。
煤灰,像是永远无法摆脱的诅咒,再一次随着他的走动,从衣服的褶皱里、从皮肤的纹理中,簌簌地落下,无声地融入脚下这片被黑色浸透的土地。
回到住处的时候,他几乎是用肩膀撞开的门。
门上的合页吱呀一声惨叫,像是在抗议他回来得太晚了。
他甚至没有力气把那根生锈的插销插上,就一头栽倒在床上。
床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床板硌着他的脊背,被褥散发出的酸臭味此刻已经闻不到了——他的嗅觉大概已经在井下被煤灰彻底摧毁了。
他仰面躺着,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
视线穿过浓稠的黑暗,落在头顶那片破败不堪的石棉瓦上。
几道细长的裂缝如同丑陋的伤疤,割裂了屋顶的完整。
惨淡的月光和冰冷的夜风,就从这些裂缝里无声地钻进来。
一缕月光恰好落在他额头上,那感觉,像有人用一根浸透了冰水的指尖,在他滚烫的皮肤上轻轻地、缓慢地划动,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风在石棉瓦的缝隙间呜咽,如同无数细小的鬼魂在窃窃私语。
他的右手无力地垂在粗糙的床沿外,指尖几乎要触到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面。
那只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满了洗不净的乌黑煤屑,皮肤粗糙得像砂纸。
在虎口的位置,一道浅白色的、略微凹陷的旧伤疤,像一条僵死的蜈蚣,盘踞在皮肤上。
此刻,这道旧疤被新磨出来的、亮得刺眼的水泡覆盖着,水泡边缘沾满了煤灰,几乎看不出它原本的形状。
每一次握紧镐柄,每一次在狭窄坑道里用力支撑,这新旧伤痕都在无声地摩擦、抗议。
他闭上干涩刺痛的眼睛,黑暗立刻汹涌地包裹上来。
然而,这黑暗并非纯粹的虚无,里面清晰地浮现出一个人影——容略图那张线条冷硬、如同岩石雕刻的脸。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像冰冷的铁块,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进记忆深处:
“这次任务期限不得超出半个月,没有后援,没有撤退计划。你进去之后,就是你一个人。”
期限不得超出半个月。没有后援。没有撤退计划。
他在心里把这些冰冷的字句又默念了一遍,一遍,再一遍。
像在念诵一道古老而残酷的咒语,试图从中汲取某种虚无的力量;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最后的确认,确认自己早已被钉死在这条绝路上。
把自己放在这里,就是一块肉。